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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斯人已逝,留与后人垂吊的,是故居,是祠堂,是古墓。但我却不大愿意去这些地方,一则大同小异,很难有什么个性;二则过分的豪华与矫情的歌咏很难令人再有什么思古之幽情。去北京时,看见天安门广场纪念堂前排着长队,我只是远远地瞟了一眼,并不驻足。北京是中国的心脏,广场是北京的心脏,在这心脏的心脏、中心的中心竟安放一具尸体,每念及此,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。人死了,应停灵在山水之间,青山掩映,碧水环绕,人的精气和山水的灵气互相滋养。西湖畔的岳庙和中山陵便不错,滟潋湖光,苍茫山色,加之青砖碧瓦,英灵之气凝聚不散。老树本是嬉笑散淡之人,不拘小节,但在岳庙和中山陵,竟也不敢乱说乱动,只觉得一种浩然正气充塞,背也直了
2、,脸也肃了,话也少了。回来妻看到拍的照片,张张庄严肃穆,眉宇之间正大光明,乐道:“这是你么?不敢认了呢。”但岳庙和中山陵是不愿再去的,那里有一种逼人的沉重,令人感动却不令人神往。与逝者相会,最好的机缘是在不经意间,徜徉山水之际,猛然看见一座墓碑,最好是傍晚回程中,一天游兴已尽,那素朴的墓在苍凉的天光下寂静地立着,似乎想找人诉说,又似乎不愿搅扰。你无聊赖地踱过去,墓碑上是个熟悉的名字,那一刻,你会突然震撼于两个灵魂的邂逅,身旁俗世的繁华在无声的退隐,你立在墓前, 墓立在身前, 你不知不觉地站在历史里,和那伟大的灵魂无声的交流,赤裸的对视。情也痴,意也痴,心醉神迷,在泉州清源山邂逅李叔同正是在这样
3、的一个暮春的傍晚,暮色低沉,落叶纷纷(福建的很多树春季落叶) ,因为在山中, 落叶倒也无人打扫,薄薄地铺了张青黄的地毯。弘一大师的墓就在山脚的一块平地上,简朴得无以形容。只那墓旁的落叶,悄声的诠释着大师生前的诗句:“纷 , 纷, 纷, 纷 ,纷, 纷,.惟落花委地无言兮, 化作泥尘;寂, 寂, 寂, 寂, 寂, 寂,.何春光长逝不归兮,永绝消息。”那一种安详和悲凉,令人感慨动容。李叔同的出家,是一个美丽的谜;而弘一大师的圆寂,更是这个谜的美丽的句号。在他离 63 岁生日还有十天时, 他安祥圆寂于泉州不二祠温岭养老院,逝前写下了“悲欣交集”四个字的绝笔。我体味着大师此时的心境,这风流倜傥的才子,
4、览尽了尘世英华,寂寂的古寺里,华枝春满,天心月圆。这悲欣交集,是他生命的写照,是人生的大智慧,是穿透历史直指我心的梵音。那年是 2001 年,8 月,在弘一大师的墓前,15 个国家的少年合唱团用不同的语言演唱他最为人知的送别 。 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”我没有亲历这一场面,我没有听到那稚嫩的童声,但他是听到了,那歌是近的,那梦是远的,弘一大师呀,那天我在报纸上看到的,是你欣慰的笑颜。李叔同厚重的像座山,那山与他是和谐的。杭州的苏小小墓, 环绕的却是一泓碧水,如水芳心,遗憾的却是,缺了那映心的红莲。苏小小的墓,是一座小巧精致的“慕才亭”,她死时年仅二十四岁,香消玉陨,留下的是永恒的美丽和
5、青春。这“慕才亭”是他最后的知己鲍仁修建的,上面还提着一幅楹联:千载芳名留古迹,六朝韵事著西泠,湖山此地曾埋玉,风月其人可铸金。立在那一泓水前,似乎又能听见亭内的苏小小婉转的琴声,红杏初熟,玲珑娇小,娴雅妩媚的拨动着我的心弦。她的绿袖在湖风中飘动,时而闪现那皓如霜雪的玉腕。我被那手迷住了, 心便在她那飘飞的十指尖叮咚作响。回到福州, 和一位写诗的朋友聊起苏小小墓,说起在墓前想起苏小小的纤手,诗人也诧异, 说他在墓前, 感受到的也是那玉手。雨弱云娇,水秀山明。箸点歌唇,葱枝纤手,好个卿卿。这是一双怎样的纤手呀,竟能在千年之后依然搅动心波。这是一双不洗衣不做饭的手,它抚琴,它调朱,它曾折枝赠情郎,
6、它曾斟酒伴浅笑,它曾经腕住少年的胳臂,它曾经抚过爱人的胸膛,这是一双属于爱情和艺术的手。我忽然有些明了米洛的断臂的维纳斯了,人世的雕工,怎么能琢出美爱女神轻灵的双臂呢?这手是属于诗歌的,苏小小出生豪门,性情风流。宝马香车游冶路,遇到心仪的少年尾随打探,赋诗道:燕引莺招柳夹道,章台直接到西湖;春花秋月如相访,家住西冷妾姓苏。这里,是一种大胆的对情与爱的渴求,丝毫没有传统女子的忸怩和娇羞。她超越了她的时代,以富家小姐的身份成为名动江南的“诗妓”。 诗妓,多美的称呼, 她是一枚自由的粉蝶,是那个时代少有的文学沙龙的女主,特立独行的娉婷在枯燥窒息的中国历史中。历代咏小小的诗,唐李贺的最好:“幽兰露、如啼眼,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。”但奇崛的诗鬼却总是少不了那种凄清,和小小自由奔放的天性是很不称的。小小倘有知,会笑他的。如此遐想,小小莫非就不笑我?博美人一笑,倒也是一种幸福了。苏小小是何时人?一说南齐,一说南梁, 有人甚至怀疑历史上有两个苏小小。那么,慕才亭里的是哪个苏小小呢?我无意于考据,即便考据出来也没有多大意义,其实,每个人心里也许都装着个苏小小,用她的诗招引着,用她的纤纤玉手撩拨着,浅浅微笑如西子湖般温柔荡漾 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