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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握她的手 2006年第7期我告诉嘟嘟:你要谢谢这个阿姨,是她让你爸爸走的时候,手里能够紧握着温存还有爱。 天色好像是在一刹那黑下来的。一刹那有多久,现代科学总是精确的,计算得出结论说,一刹那等于0.018秒。人生之涯,相对于沧海或是桑田,哪怕相对于那裹紧疼痛的姿态在树脂里的小虫来说,都只一刹那吧。我在医院的走廓上空落落地走着,足音听起来有点远。走出医院发现下着雨。小城镇里的雨带着冰凉的寒光,抬头看,清冽,一丝一丝看得清。不像繁华都市里,夜、空气、云彩还有雨都浑浊着。其实这儿并不远,七小时的车程,而且是连山的故乡,可我还是第一次来。第一次来,就感觉距离竟如此遥远,不过七小时,我与连山已隔了山水,
2、隔了生死。我似乎应该哭泣,还有流泪。但是,泪水为什么没有遵从内心的呼唤流淌下来?我走到河边停下来。儿时的连山,一定曾经在这河滩上追逐玩耍吧,只是河滩上的草已经枯枯荣荣,三十年过去了。想到儿时的连山,就想起嘟嘟。我一凛,赶紧回家吧,嘟嘟还在家里等妈妈回去,从此我们要过一种与过去不同的日子了。然后,教嘟嘟学会忘记,忘记他已经死去的爸爸。连山是我的丈夫,是嘟嘟的父亲。最初对连山感到满意的是他的老板,也是我的爸爸。他说,连山绝对是只潜力股,有高的学历和精明头脑,最重要的是他对未来有不安分的野心。还有,他是个孤儿,将来你们家庭关系也很简单。我和连山之间很合拍,他拼命工作,对我和孩子都极好,从不传绯闻。只
3、是连山从来都保持着清醒与独立。即使两人亲密如一的时候,他也不多说什么,只是倚靠过来,我们默契地蜿蜒迎合。连山说他要出趟差。明天就回来。可是,这个明天到来时,连山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,身体冰凉。小巫随同我走出医院,跟在我身后。我和他刚才并肩站在一起,看各自在车祸中遭遇不幸的亲人。我们必须并肩站在那儿,因为我要看的人,和他要看的人,也是并肩并行放在两张病床上。掀开被单,会看见他们俩手握着手。法医说,两个人的手握得很紧,不能强行掰开。等两家的家属认定医检报告并签字后,再想办法分开吧,可能得动用仪器、工具,而且不能保证两人都毫发无损。这两个人,是连山,还有一个叫艾容。艾容是个模样温婉的女子,脸上看不出遭
4、遇车祸那一瞬间的惊慌,也看不出生死关头的绝望。她很平静。小巫说,艾容是他下月将成婚的未婚妻。小巫问我:连山和艾容认识吗?我的手指握紧了衣袋里的家钥匙,有两串,一串是我的,一串是刚才处理交通事故的警察递给我的,连山身上的遗物。僵硬在病床前时,那位善解人意的警察平静地说:应该是种本能的反应吧,当身体受到极大的惊吓与意外时,总会死死地握住手边可以握住的物体的。我的手指在衣袋里辗转,刺得生疼。我说:这只是个意外。我转身向长途汽车站走去,已经太晚,雨没停,车站的灯却已熄了,漆黑一片。我在小镇上住了一宿。是夜半突然醒来的。我梦见了连山。连山的身体飞起来,那辆因路滑撞飞路边大树的公交车也飞了起来。连山伸手,
5、指尖冰凉,他想要握住什么?他握紧了什么?像悬挂崖边时握紧石尖,像沉溺海里时握紧浮藻,像握紧身边女乘客的手?简单地洗漱后准备去长途汽车站。却看见小巫站在小店对街,踱来踱去。对街巷角有盏灯暗了,路边一朵花开了,脸庞被雨水潮湿了。我向他走去,我说,你告诉我一点什么吧。小巫抬头看我,有一刻轻微恍惚,他的眉眼神情与连山分明有些相似。只是小巫是青涩的。孩子气的。小巫将一本绸缎面的日记本拿出来,这是艾容的日记本,我也是第一次见到。我接过绸缎面的日记本,什么样的心情锦绣盛装在这个日记本里?小巫的声音越来越低,连山和艾容当然是认识的,在他认识你,在她认识我之前。艾容最后一篇日记里说她写了一封信给连山,那封信一定
6、在你手里。艾容最后一页日记:明天连山来,我想着要与他重游的,重游一起长大的旧巷,重游一同走过的长街,下着雨,淋着雨,看烟雨。我将信交给他,于是我们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结局。我翻看日记,字体娟秀,文字时长时短,大多时候都是细微碎片,记录艾容高中毕业后在小镇河畔茶馆打工的点滴琐事,记录一些平淡的细节,当然有些时候出现了小巫。在艾容的笔端,小巫不仅仅是同事,更是怜惜待她的男孩,有时像在镜中看自己,一样的单纯,对生活要求简单,可以知冷,也可以知热。我合上日记,我说,带我去她日记里提到的岁月如花朵一样盛开的地方,去了之后我就告诉你真相。我遥想着艾容,一个故去的女子,一个美丽的女子。为什么,她的字里行
7、间是那样的寂寞。她拥有一段时光,与连山共度的二十年时光。她拥有一个刹那,与连山共同离开人间的0.018秒。可是为什么,她的字里行间还是那样的寂寞?小巫带着我在小镇的长街和旧巷中走着。街边都是些旧屋,房屋三进,一幢里居住着多户人家。连山与艾容两家屋挨着屋,都只一间,两人的父母因为离异或是病故,将他们丢给老人。十六岁,正是连山与艾容高中快毕业时,老人们都去世了。将长街旧巷从头走到尾,多年前的连山与艾容一定曾经手牵手走过,蹦蹦跳跳地走过。竹马青梅悠然过,春去秋来未见花。可惜了。连山考取了大学,艾容却意外落榜。她一点儿也不沮丧,仿佛一偿了心愿。她告诉连山,她已经找到了在茶馆的工作,她可以挣钱替他交学费
8、和补贴生活费用了。不知她是怎么说服连山的,最终连山将两间旧屋都卖了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,然后去了大学读书。连山走之前,去找艾容。艾容在旧巷深处租了间极小的小房居住。巷子蛇行一样的窄,而路径又多。两个人绕着圈儿走,走到心事迷离,走到巷子深处,艾容微仰着脸,迎向天空,迎接了连山的初吻。带些欢喜的泪滴。在小镇的连山,与艾容在一起的连山,温情而且质朴,天真而且热情。而她认识的是大都市里的连山,是个在商海浮沉的商人,是精于算计而身心疲惫的男人。也许连山和我结婚前,再一次回来过。艾容请他喝茶。她喜欢自己用花瓣制茶。仅仅将花片置于沸水中是不够的,花香会夺了水的味道。艾容总是将茶叶用花瓣拌和然后窨藏起来,每过半
9、年连山放假回来时,那香片就正好了。连山告诉艾容他将结婚时,艾容一定神情安静,默默地倒茶。茶里的每一花瓣,都曾经有过山清水秀的岁月,一被摘下,就枯萎,再一窨藏,就蜷缩,如一条条皱纹,真正老了。而艾容会用滚烫的沸水来泡开花茶的,要让她舒展容颜,要让她绽放身体,不知连山知不知道。他一定知道,知道艾容的思念,思念还是一朵花儿时山河岁月里的身边每一句鸟啼,每一声蝉鸣。我一边走一边倒映复制连山与艾容的旧时光,这些片断与她认识的连山是多么不同啊。我的手指触到了口袋深处,一个折叠的信封,正是昨天警察交给我的连山的遗物。封口还是好好的,我没有拆,连山也没有拆。我没有看,连山也没来得及看。我取出那信递给小巫,给你看吧。小巫犹豫着说,还没有拆开的?我转身向小巫告别。我决定不看这封信了。也许艾容说她无法忘却,她愿意做连山一生的情人。也许艾容说她决定放下心来,结婚过上俗世的日子。还也许,我都猜错了,又如何呢?既然结局已经预知,过程是怎样的有什么重要?我只想马上回家去,我将带着嘟嘟从此过上与以往不一样的生活。等嘟嘟稍大一些,我会给他看连山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张照片,他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。嘟嘟一定会问,那个阿姨是谁,为什么爸爸紧握着她的手?我会告诉儿子,你要心存感激,是这位阿姨让你的爸爸离开的时候,可以手握温存与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