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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 红月亮的序序 这是一座血凝的文学诗碑。 筑造这座历史祭奠碑的人,不是文坛的泰斗、名流,而是一个出于茅庐的河南修武县广播站的文学后生。他笔名赵玄。他以长篇处女作红月亮,闯进了文学的殿堂,无可置疑,红月亮在星罗密布的文学星空,将闪烁出其独特的奇异光泽。 我社第一编辑室的同志,怀着欣悦之情,传阅并编发了这部来稿,中国作家编辑部审读了这部红月亮后,当即要求今年第五期用头条的位置刊发。文学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,难得有“众口一声”的良好反响,而处女作红月亮却获得了这种荣誉,在某种意义上去解释,真可谓是作品一鸣惊人了。 深夜,伏案读之,作者那支时而抒情、时而犀利,时而深思、时而滴血的笔,将我带至了大西北的冰
2、山雪城,把我带进了沙暴席卷的腾格里大漠。那赤子童心青梅竹马的嬉戏追逐;那“文革”中血迹斑斑的武斗;那腾格里沙暴中神奇的白驼;那为了生存权利的殊死拼搏不仅展现了一幅中国历史的泥泞画卷,而且从私生子亚珂和混血儿尼娜,农村姑娘青草儿,戈壁女警察倩芬,矿山女性红菱的恋火中,嗅到了在极其严酷的生活中,醉人的爱的温馨。作品充溢了哲理和思辨的诗韵之光,它以强大的感染力量,启示着人们去思考中国的昨天,中国的今天,以及当今的大干世界。可以这样说,红月亮既是演奏纷乱人生的一曲挽歌,又是一首以呼唤着中国明天的交响乐章。青草儿生下的一、个孩子叫“明天”,绝非作者糊涂乱抹之笔,它是作者鲜明时代意识的体现,也是作者对中国
3、未来焦躁的呐喊;人头顶天脚立地的大写的人! 在序言开篇,我之所以把红月亮诩为文学诗碑,它的深邃的思想意义只是其中的一个缘由,更为重要的,是作品的艺术内核具有诗的风骨。小说语言具有诗的凝练,诗的简洁,诗的苍劲;语言所汇成的风格,充溢了诗的浪漫气质。尤其是小说中的对话(包括人物对话,人和灵魂对话,活人和死人对话),都写得富有个性色彩。赵玄文字飘逸俊秀,笔落有致,这除了表现出作者语言艺术功力的浑熟之外,也显示了作者生活的富有。因而,赵玄升在文学星空的是一颗“地对空”导弹,使那些攀附时尚的“空对空”(实为“有空无灵”)的作品,显得因缺乏泥土之依,而越发苍白,虚幻、无力。 天上的游丝飘渺无垠,无法与大地
4、水分子在空中凝结成的彩虹媲美。因此,当我在拂晓读完红月亮时,在疲倦中感到阅读心理的某种满足。真高兴!在我们百花纷呈的文苑,又开放了一朵独具香色的奇葩。 这是赵玄的第一部作品。可以显而易见地看到,赵玄在吸吮文学的乳汁时,受东、西方古典悲剧的影响较深。因而在描写社会中人的命运轨迹时,有时还流露出戏剧因素的困扰。特别是小说最后一章,记者二毛要报道的改革棉花品种的人,就是青草儿,亚珂又从青草儿处知道了程然;而倩芬又当了亚珂父亲市委书记的秘书,和亚珂在市委接待室见面等细节。能否视为是戏剧程式对小说真实的某种割裂?对于一个青年作家来说,要重视艺术中“欲求圆而愈不圆”的败笔。 美玉之瑕痕,不足以遮其整体之光
5、彩。我们仍将赵玄同志的红月亮,纳入“当代小说文库”。一示鼓励作者继续奋进,二示“文库”以质分档,童叟无欺。我们希望在红月亮再版重印时,赵玄同志能够修订最后两个章节,使红月亮浑然一体,光泽皎皎。还应当提及的是红月亮是青年编辑冯德华同志,由众多自发来稿中筛选出来的,又和作者共同磋商了修改意见,其负责精神和审慎的编辑作风,应在文苑耕耘播种中发扬光大因为文学的未来属于青年。 从 维 熙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晨 引子 月亮,一轮大大的,圆圆的、红嫩红嫩的月亮冉冉升起,占据了整个世界,连天地也被它遮没了,胭脂色的烟霞簇拥着它,雾也似地升腾、弥漫置身在这迷蒙的红色的氤氲之中,仿佛倚偎在慈母的胸怀里,那么温
6、馨,那么甜美,那么惬意 这是一个梦,一个幼年时残留下来的梦。我向许多人叙说这个梦,描绘梦中那红红的月亮。 “放屁!月亮咋会有颜色?” 外婆眼睛瞪得象铃铛。母亲和妹妹也说月亮是“没有颜色的”。父亲则不屑地一笑,挥手将我打发开。只有尼娜说月亮有颜色。尼娜是我的同窗,比我大一岁。因为她母亲格洛瓦是白种人,所以,尼娜有着长长的金发, 白皙的皮肤。不过,她的眼睛是黑的,黑得不能再黑。她父亲是中国人。 “不过,不是红的,而是白的,喏,象冰山。”尼娜指着窗外遥远的天涯。窗外是夜。夜的尽头,伏卧着冰山,高渺的冰峰上,恰有一轮明月冉冉升起,宁静、洁白,给黑色的戈壁和酣睡着的雪城镀上一层梦幻般的银辉 我摇摇头:“
7、不,这不是我的月亮。” 尼娜的黑眼睛不解地大睁着。我不再对任何人叙说那个幼时的梦。但我常常怀恋那个梦,怀恋梦中那轮大大的、圆圆的、红嫩红嫩的月亮。可是,在整个童子岁月里,它却不曾再入梦境。我失望,渐渐淡漠,甚至怀疑是否真有过那样一个梦。然而,少年的一天,故去的梦竟又奇迹般重现。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,我奉外婆之命清理家里的杂物。在废纸堆里,发现了母亲从上海某孤儿院里抱养我的文本的副页。问外婆,外婆照例赏给我一顿臭骂。问母亲,母亲愀然作色,怒而不答。然而,我不肯罢休,冒着挨竹板的危险,固执地追问了一天。终于,夜里,母亲将我叫到她寝室,俯到我耳边,庄重、神秘,悄声说道: “亚珂,你是大姑娘生的。”
8、 我触电似地一颤,推开母亲,跑进自己房间。 我究竟是不是大姑娘生的呢?只有大姑娘知道。我记忆里没有那个奇妙而又混沌的瞬间,即使有,也无从判定自己是不是私生。不过,在我记忆深处,确实暗藏着一个故事,一个漂亮男人将我遗弃的故事 也是一个早晨,空气极清爽。好象是在一所医院门口,一个漂亮的男人把我抱上三轮车。一路上净是人。经过一座拱形桥,桥下的水墨黑墨黑,他说那是苏州河。在百货大楼里,他给我买了一只拳头大的小花篮,花篮里满是五颜六色的糖果。他嘱咐我在原地等候他,然后走了。 美男子离去后,我忠实地在原地等候,即便玩耍,也决不离开十步。稍过一会儿,我去他消失的楼梯口观望一会儿。一次又一次,不知饥饿,不知惊
9、慌,当然也不着急。我还不断地跑到一面很大的落地穿衣镜前观赏自己。我看见自己很胖,一身天蓝色的衣服上满是红色和白色的碎圆点儿。脚上的小皮鞋擦得很亮,脚前别着擦鼻涕用的绿手帕。一手提着花篮,一手捏着一颗白奶糖,兴致勃勃地舔着,吮着中午过后,我索性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坐下,长时间地默默等待,津津有味地舔着每一块糖果。不时有温暖的手掌在我头顶轻轻抚摸。我抬起头,看到一张张面孔满含笑意,却都是陌生的。一个不很年轻但很漂亮的阿姨把我抱起来,吻我,说: “小弟弟,侬做啥一个宁(人)在这里?” “阿拉等爹爹。”我一口地道的上海话。 “侬随阿姨玩去好哦?” “勿去,阿拉要等爹爹。” “侬吃糖哦?”她递给我一把花花绿
10、绿的糖果。 “勿吃,阿拉要等爹爹。” “小弟弟,侬叫啥名字?” “阿拉叫王小弟。” “阿姨给侬买飞机要哦?” “勿要,阿拉要等爹爹。” 阿姨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,吻一下我,将我轻轻放下,慢慢走下楼梯,一面走,一面频频回首望我。我冲她做个鬼脸,自己也不知为什么,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。黄昏了,窗外的天空上溅射出几束嫣红的晚霞。一颗,又一颗,晶莹透亮的星儿闪现在愈来愈浓的夜色中。我把最后一块圆柱形的奶糖捏在手里,贪婪地、有点吝啬地吮着,舔着突然,响起了刺耳的电铃声。我一惊,本能地抬头四顾,发现顾客已经散尽,几个阿姨正走出柜台,向我围拢来。刹那间,象电火划过夜空,我稚蒙的心猛然省悟:爹爹勿会来了,他是故意
11、把我扔在这里的!他骗了我!我皮球似地跳起来,扔掉糖块和空空如也的花篮,骤然爆发出一长串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私生,被欺骗被遗弃,是我人生乐章的第一组旋律。 母亲在我床边轻轻地踱着。我蒙在被窝里,将拳头伸进大张着的嘴里,偷偷地、无声地哭,生怕母亲和同居一室的妹妹听了去。为什么要哭?说不清,直到现在也说不清,反正决不仅仅是耻辱的泪。渐渐,哭累了,在压抑的抽泣声中沉沉睡去噢!奇迹重现了!那轮大大的、圆圆的、红嫩红嫩的月亮重现了!它象一个巨大的红绣球儿,在迷蒙翻卷的烟霞的簇拥下冉冉升起,冉冉升起那是一九六二年,我十三岁。一 少年的心 晚霞初起,西天一片炯红。 几乎每天放学后的这个时候,我都要激烈地厮打,然
12、后,捂着象晚霞一样的血渍斑魔的面孔,兴高采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 我喜欢打架。 我和国强(他父亲当公安局长)是我们年级里最强大的一对凶神。他自封国王。我自封元帅。我们用拳脚强制别的同学做臣仆。国强还强占尼娜做他的王后。我们俩共同拥有一匹坐骑二毛,驱赶着,在学校墙外的空地上兜风。我的这位二毛同学猴头猴脑,干巴瘦小,一对猴眼总是紧张地左顾右盼,象一只惊枪的兔子,一副挨打受气的瘪三相,连女孩子也敢拿他当皮球踢。此外,时常喝令臣下对我们叩拜,宣誓效忠。在一呼百诺的快感中让臣仆为我们修剪指甲、搓腰捶背,也是元帅和国王陛下的一大乐事然而,奇事发生了:元帅先生做出了一件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善事。 一天放学后,在
13、墙外的空地上,国强骑着二毛,我骑着另一个弱者,俩人“赛马”。众多臣民兴致勃勃地围观。尼娜站在墙里高高的滑梯上,瞪着黑眼睛生气。“赛马”紧张地进行着。喝彩叫好声不断。我的坐骑体质好,爬动极快。瘦弱的二毛虽然用尽全力,还是被远远抛在了后面。我开心极了。国强十分恼火,使劲用脚后跟磕二毛两肋,连骂带唾,催他快爬。正是隆冬,二毛两手冻得通红,好几处磨破了皮,向外渗着血珠,但他却满头大汗。观众连声给二毛“加油”。尼娜冲着国强和我吐唾沫,威胁说要去告诉老师。国强神气地嚷道: “你告个屁!老师已经回家了。” “坏蛋!你不是国王,是坏蛋!”尼娜气得连连跺脚。我看着他俩对骂,觉着挺有意思。 “小黄毛,你敢骂老子!
14、”国强凶狠地瞪圆了眼睛。 突然,二毛一声怪吼,猛地把国强掀翻在地,迅速扑上去,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。我大吃一惊,忙从坐骑上跳下来,看着。国强杀猪似地嚎叫。尼娜兴奋得鼓起掌来。可是,她又立即止住:国强已经翻起来,骑在二毛身上,左右开弓,耳光扇得啪啪响。二毛起先还撕咬,挣扎,可当他意识到这些徒劳的反抗只能为自己招来更严厉的惩罚时,便放弃了反抗,象往常那样,一动不动,任凭强者摆布了。 二毛的大胆反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人群里响起含有各种意味的嗡嗡声。及至看到国强惩治二毛,臣民又奉献出赞颂的喝彩。也有沉默的,但极少。我也颇为二毛的大胆作乱恼火。这会儿,听着那一声声清脆的耳光,不知为什么,惬意之中居然还杂有些许难过。滑梯上,尼娜蹲下身,双手捂脸,呜呜地哭着。二毛的脸颊已经肿涨起来,嘴角也有血丝渗出。国强并不满足,他把二毛翻转过去,脱下一只鞋,在二毛的瘦屁股上使劲拍打,象拍一只旧麻袋。二毛脸贴着地,有一声没一声地哀号着。这小子,连哭都是这么一副窝囊相!国强飞快舞动鞋子,那力度、速度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气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