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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永远的尹雪艳读法几种白先勇的著名小说永远的尹雪艳意蕴丰富,颇是耐读,我们可以从中读出以下几个层面的主题:1.道德主题:“女人是祸水”的陈词滥调从这个视角看去,永远的尹雪艳就是“女人是祸水”的注解,这是一篇道德批判小说。读者可以把尹雪艳看作一个道德败坏、没有良心的女人:当王贵生犯上官商勾结的重罪,下狱枪毙的那一天,尹雪艳在百乐门停了一宵,算是对王贵生致了哀。尹雪艳离开洪处长时还算有良心,除了自己的家当外,只带走一个从上海跟来的名厨司及两个苏州娘姨。当晚,尹雪艳的公馆里又成上了牌局,有些牌搭子是白天在徐壮图祭悼会后约好的。尽管这三个男人为她付出了许多许多,尹雪艳却对他们的死无动于衷,仍旧准备勾引下
2、一个男人。道德批判是中国古典小说中经常出现的主题,曾经高举台湾文学“现代派”旗帜的白先勇,其本意恐怕不在于此。2、欲望主题:欲望的象征为什么王贵生、洪处长、徐壮图明知尹雪艳“八字带着重煞,犯了白虎,沾上的人,轻者家败,重者人亡”,还要前赴后继,不舍不弃呢?首先因为他们迷恋尹雪艳的美色。尹雪艳因此是欲望的象征:美色一一尹雪艳本人,吃喝一一金银腿、贵妃鸡、燎虾、醉蟹、鸡汤银丝面,玩乐一一舒适的客厅、麻将间这些东西构成了人的欲望的基本方面,需要指出的是,尹雪艳不仅能吸引男人,同样也能吸引女人。譬如宋太太:“十几年前宋太太在上海的社交场合出过一阵风头,因此她对以往的日子特别向往。尹雪艳自然是宋太太倾诉
3、衷肠的适当人选,因为只有她才能体会宋太太那种今昔之感。”因为尹雪艳永远也不老,她能让这些韶华不再的女人们重温过去的荣光。对于这些女人来说,回到过去比什么都重要。尹雪艳的不受时空限制的风情,似乎把时间定格在十几年前的上海。然而,这不过是一个海市蜃楼。时间当然是无情地流逝,尹雪艳只不过以虚幻的表象让这些太太们忘记时间的流逝:她带着他们逛街、看戏、吃小吃,沉湎在过去的时光中。不论男女,都各有自己的欲望,而尹雪艳能满足他们的这些欲望,王贵生、洪处长、徐壮图以及太太们对尹雪艳的迷恋,象征了人类对欲望的永恒而无止境的追求,这乃是人类悲剧的根源。正是在对欲望的无止境的追求中,人们无可奈何的走向坟墓。3、宿命
4、主题:死神的象征在这个视野里,尹雪艳不再是一个道德谴责的对象,而是人类宿命的象征。欧阳子分析永远的尹雪艳,认为尹雪艳是“死神”的象征:尹雪艳,以象征含义来解,不是人,而是魔。她是幽灵,是死神。她超脱时间界限:“尹雪艳总也不老”;也超脱空间界限:“绝不因外界的迁异,影响到她的均衡”。她是“万年青”,她有“自己的旋律自己的拍子”。白先勇一再用“风”之意象,暗示她是幽灵:“随风飘荡”,“像一阵三月的微风”,“像给这阵风薰中了一般,“踏着风一般的步子”,“一阵风一般的闪了进来”。而她“像个通身银白的女祭司”,“一身白色的衣衫,双手合抱在胸前,像一尊观世音”,“踏着她那风一般的步子走出了极乐殡仪馆”等等
5、,明喻兼暗喻,数不胜数。如果要这样去看尹雪艳,的确可以在文本中找到不少文字来证明这个结论:她的打扮,总是白色,而白色乃是死亡的象征;徐壮图的故事是小说叙述的重心,小说详细叙述他第一次进入尹公馆时尹雪艳的打扮:那天尹雪艳着实装饰了一番,穿着一袭月白短袖的织锦旗袍,襟上一排香妃色的大盘扣;脚上也是月白缎子的软底绣花鞋,鞋尖却点着两瓣肉色的海棠叶儿。为了讨喜气,尹雪艳破例的在右鬓簪上一朵酒杯大血红的郁金香,而耳朵上却吊着一对寸把长的银坠子。客厅里的寿堂也布置得喜气洋洋。案上全换上才较下的晚香玉,徐壮图一踏进去,就嗅中一阵沁人脑肺的甜香。颜色有三种:白色,肉色,血红。白色是死亡的象征,肉色是一种难以言
6、传的颜色,“肉色”到底是一种什么色彩?如果是黄色,为什么不直接说“黄色”?“肉色”让人想到身体;血红也不直接说红色,自然是暗示流血。还有晚香玉,这种花的颜色是白的,而香味俞到夜深则俞浓。小说写道:“徐壮图一踏进来,就嗅到一阵沁人脑肺的甜香。”这就让人联想起民间传说中的迷香,徐正是中了迷香了。接着,“徐先生是稀客,又是干爹的令戚,自然要跟别人不同一点。尹雪艳笑吟吟的答道,发上那朵血红的郁金香颤巍巍的抖动着。”仿佛是死神笑吟吟地看着又一个猎物正在走入她设置的陷阱。徐壮图的待遇“自然和别人不同”,所以别人不死,而徐则在劫难逃了。所以,我们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徐壮图一步步朝着死神走去。当我们读到“突然尹
7、雪艳从后面欠过身伸出她那细巧的手把徐壮图的手背按住说道”时,也就知道,死神按住了徐壮图。送走徐壮图的时候,尹雪艳还是穿白色衣衫,她“站在门框里,一身白色的衣衫,双手合抱在胸前,像一尊观世音,朝着徐壮图笑吟吟的答道”我们仿佛听到死神在说: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了。果然,才过了两天,徐就自动来送死了。我们此时已经知道,徐的大限到了。这样,小说就写了一个永恒的主题:死亡。这同样是人类的宿命,所有的人一一不论男女,无论贵贱一一都难逃一死。小说写道:在麻将桌上,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受控制,客人们都讨尹雪艳的口采来恢复信心及加强斗志。尹雪艳站在一旁,叼着金嘴子的三个九,徐徐地喷着烟圈,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
8、得意的、失意的、老年的、壮年的、曾经叱咤风云的、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,狂热地互相厮杀,互相宰割。这实际上也就是命运女神、死亡之神在俯视着可怜的人类,他们追名逐利,勾心斗角,可是最后都得被尹雪艳一一纳入怀抱:看你能逃到哪里去?徐壮图死了,吴经理又带了两个新的猎物来。这个不断把人往死神的怀抱里送的人,自己也难逃一死。小说的结尾暗示的正是这一点:那天晚上,吴经理赢了,而且是百年难见的“四喜临门”,回想到徐壮图那晚的赢牌,我们可以预感到吴经理的结局,果然,死神盯上了他:尹雪艳站到吴经理身边,轻轻地按着吴经理的肩膀,笑吟吟地说道:“干爹,快打起精神多和两盘。回头赢了余经理及周董事长他们的钱,我来吃你的红
9、!”联想到白先勇受红楼梦的影响,以及他的佛教信仰背景,我们看到,永远的尹雪艳传达的乃是“一切皆空”的宿命观。恰如尹雪艳所言:“人无百日好,花无百日红。”世事无常,惟有死亡永恒。欧阳子因此如是写道:一切伟大功绩,一切荣华富贵,只能暂留,终归灭迹。所有欢笑,所有眼泪,所有喜悦,所有痛苦,到头来全是虚空一片,因为人生有限。人生是虚无。一场梦。一个记忆。细读台北人,我感触到这种佛家“一切皆空”的思想,潜流于底层,白先勇把永远的尹雪艳列为第一篇,我觉得绝非偶然。白先勇认为,人的一生大概要经历儒、道、释三个阶段。年轻时,充满憧憬,是儒家的入世为主;经历了坎坷和挫折后,开始学会放弃和淡泊,是为道家的出世;到了老年,看透了人生不过就是一场梦,一切皆空,是为佛家的“空”。难道白先勇不到30岁就提前进入了第三阶段?(叶奕翔,广东警官学院公共课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