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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蓝蓝的山桃花 刘云生 很久很久了,山桃儿一直想请老师到自己家里吃顿饭。可是,家里穷,买不起酒,买不起肉,拿不出一顿像样的饭食来。于是,请老师吃饭的事便像一块坚硬的山石,重重地压在山桃儿的心上,叫她出不匀气,睡不稳觉,在人面前抬不起头。 在这深深的大山里,至今还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乡俗:每年,当学生的总要请老师到家里吃顿饭,名曰谢师饭。被谢的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老师。他三十几年如一日,默默地厮守在这条长满野山桃的山沟里,一间破窑洞,一条大土炕,十多名学生,组成一个复式班,只他一名教员,一至四年级全教,语文、数学、音、体、美全教。除教书外,村里人遇到个急事难事,都要请老师说道说道,帮帮忙。老师是村里
2、唯一的一位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远知国家大事,近知鸡瘟狗癣的文化人。 吃过晚饭,山桃儿就爬在灶台上写作业。坐着拉风箱的板凳,就着昏黄的煤油灯,一写就是大半夜。写困了,她就往大挑灯头。灯头稍稍挑大一点,一缕黑烟便急速地摇摇摆摆地向窑顶飘去。爹躺在炕上,两眼瞅着窑顶发痴。爹头能动,手能动,下半身却不能动。爹原本是一个好好的人。爹为了挣大钱,到县城给人家盖楼房去了。结果,楼房快盖好的时候,他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把腰摔坏了。爹在县医院欠了一屁股债。那债原本应该是包工头给还的,可是,包工头扔下爹逃跑了。包工头不但不给爹出医药费,包工头还把爹和其他几十名工人的工资也卷包着逃跑了。工人们告状,法院说,诈骗在逃
3、,逮不住。爹就这样背着一屁股债,躺在炕上,望着窑顶发痴。 妈坐在地上搓草绳。妈是坐在山桃儿的背后,就着煤油灯的余光干活儿的。妈说:“桃儿,把灯头闹小点儿,费油哩。”山桃儿说:“妈,字可小呢,看不清呢。”妈便不再言语,埋下头使劲搓草绳。爹受伤后,妈一个人挑起家里的生活重担。白天,她出地种庄稼,晚上,还寻些零碎活儿干。妈才三十几岁,却显得非常老气。在煤油灯的余光下,妈低垂着脑袋,一缕干枯的头发耷拉在消瘦的面庞前;而妈的双手却像两把铁锉,把草绳搓得嚓嚓作响。 山桃儿十二岁的时候才上一年级。山里的孩子普遍上学都比较迟,九岁十岁才上一年级,十二、三岁“初小毕业”,十四、五岁“高小毕业”,差两三年就进入二
4、十一世纪了,这里的学生还存在“初小”、“高小”之分,如同中小城市的初中、高中之分,如同大城市的专科、本科之分而桃花沟的孩子能念完高小的便十荣幸了,能上中学的很少,念大学的至今还没有出现过。而村里这位只能教一至四年级的老师,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却很高。老师是桃花沟的李白、齐白石、钱钟书;老师是桃花沟的杨振宁、钱学森、华罗庚;老师是桃花沟的陶行知、马卡连柯 山桃儿十岁的时候,老师就到她家里,动员她到学校上学去。山桃儿瞅瞅妈,瞅瞅老师,怯怯地说:“咱家光景不好过,我不念。”老师来动员,当然主要是来动员家长的。家长不说话,山桃儿倒先说话了。老师知道,山桃儿说得是大人曾经说过的话。老师叹口气,说:“缓一缓
5、也好。缓一缓,明年再说。”老师说完就走了。山桃儿追老师追到家门外,她似乎想说什么,她却说:“老师,您慢走。”老师应了一声,心想,这孩子真懂事。 山桃儿十一岁的时候,老师又到她家里,动员她上学去。这回,山桃儿没瞅爹没瞅妈也没瞅老师,她瞅着自己的脚尖,干干脆脆地说:“咱家光景不好过,我不念。”老师来动员,当然主要是来说服家长的。山桃儿爹不说话。山桃儿妈说:“再缓一年吧。再缓一年看看怎么样。”老师叹口气,说:“最多也只能再缓一年了,到了明年,再不能往后推了。”老师说完就走了。山桃儿追老师追到家门外,她似乎想说什么,她却说:“老师您慢走。”老师应了一声,心想,这孩子真懂事。 山桃儿十二岁的时候,老师又
6、来了。这回老师拿的是法。“儿童有受教育的权利”这一类的法。山桃儿爹妈不管法不法。爹妈说:“这法那法,吃饭是第一法。”老师知道没戏,便走了。这回老师出门后,山桃儿没有追出去,也没有对老师说老师您慢走。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,老师又来了。老师说:“我往县城跑了三四趟,终于给山桃儿跑回一个扶贫指标来。这下好了,书费、学费全有了。”爹妈还发愁。老师知道他们愁什么。老师说:“作业本儿、铅笔、橡皮这些小零碎儿,我包了。”爹妈仍发愁。老师知道他们愁什么。老师说:“孩子上学后,当妈的更苦了,干活儿连个帮手也没有了。不过,这事你也别发愁,活儿紧的时候,我领学生们帮你干一阵,比山桃儿在家还强呢。”爹妈终于答应了。山桃
7、儿激动得红了脸。老师说:“收拾收件,今天就来学校上课吧。”说完,老师就走了。老师的鞋和裤脚全被露水打湿了。老师是连夜从县城赶回来的。山桃儿知道老师赶夜路是为了谁。山桃儿一下子感动得流出了眼泪。那眼泪沐着朝阳,闪亮闪亮,挂在她的脸上,就像挂在山桃花上的露珠一样。 山桃儿上学了,和所有的学生一样,盘着腿,端坐在教室里的土炕上,腿上放一个枕头当课桌,那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本就放在枕头上。老师平静而耐心地讲着课。先给一年级讲,“一、二、三”“a、o、e” 啊!啊!山桃儿激动得脸儿红红的。 下学了,山桃儿和所有的学生一样,背着书包,抱着枕头,高高兴兴地回家去。在短短的村街上,每见到一个村里人,山桃儿都是既
8、高兴又不好意思地朝对方笑笑。对方说:“山桃儿下学了?”山桃儿说:“嗯。”山桃儿心里那股甜美劲儿哟! 山桃儿回家后,妈干农活儿还没有回来。山桃儿把书包和枕头放在炕上,就开始生火做饭。她抱了一抱干柴放在灶前,然后边点火,边拉风箱。火着了,就往锅里添一瓢水。然后就坐在板凳上一边拉风箱一边看书。一下子,她就被书本迷住了。锅里的水开了,她也不知道。爹躺在炕上说:“水开了。”她才知道水开了。她放下书本,从莜面缸里挖两碗莜面,然后一手往开水锅里撒面,一手用木棍不停地搅。这叫搅拿糕,一种最简单的莜面饭。 与此同时,老师在学校里也正在搅拿糕。 就在那间作为教室的窑洞里,老师盘腿坐在土炕上,面前放着一个辣椒钵和一
9、个咸菜盆,手里端着一个拿糕碗。辣椒是用胡麻油炝好的。咸菜是山药丝儿和黄萝卜丝儿居多,红萝卜丝儿和绿葱花儿作为点缀。他吃一块拿糕,就往碗里夹小半碗咸菜(这种拌菜不很咸),再拌上好多好多的炝辣椒。由于辣,他吃拿糕吃出满窑洞的咂巴声。最后是喝水。滚烫滚烫的开水,往开水碗里夹两筷子咸菜,再挑两筷头辣椒。水碗里顿时飘起一层红红的辣椒油,也顿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油香味。他稀溜稀溜地喝着,直喝得满头大汗。然后放下碗,也不去收拾炕上的碗筷,抬起胳膊来伸个懒腰,然后顺炕一躺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 这是一条临窗的大土炕。学生们来了,就坐在炕上上课。学生们走了,老师就做饭,做饭的同时也烧暖了大炕。然后,他就独自躺在炕上
10、休息。 老师的日子就这么过着。 老师的日子过得枯燥也有趣味。 老师每天都要跟学生们一起唱一回歌。 那歌是他自己编的。时下流行部门编歌,学校编校歌,工厂编厂歌,矿山编矿歌,饭店编店歌老师也给自己小小的学校编了一首歌。 那歌原本是一个星期唱一回,因为联校要求各分校一个星期升一回旗。桃花沟村小,学校也小,旗杆也立得不很高。联校发的国旗显大些,老师就跟联校要了几块钱,扯了一块红绸,做了一面较小的旗。一天黑夜,那旗被人偷走了。老师又向联校要钱做旗,联校说:“你自己想办法去吧。丢一面做一面,联校哪有那么多钱!”老师只好自己掏腰包做了一面旗。老师害怕再丢了,就天天升一次旗。 每天早晨,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,老
11、师就捧出旗来,迎着红日升国旗。升旗的时候要奏国歌,老师就用嘴哼着奏,学生们也跟着用嘴哼着奏:嘟嘟嘟 升完旗就唱校歌。老师领着唱: 我们大山里的孩子 靠山的乳汁哺育成长 继承先辈美德 源远流长,流长 做人,记住个诚实 做事,记住个本分 努力,努力,学好文化 为我国家中兴,敬礼 敬礼 我们大山里的孩子 靠山的乳汁哺育成长 继承先辈美德 源远流长,流长 做人,记住个善良 做事,记住个勤快 努力,努力,学好文化 为我国家中兴,敬礼 敬礼 每一回,老师都唱得豪情满怀,慷慨激昂。每一回,学生们也唱得豪情满怀,慷慨激昂。 然后,就上课。 老师没有多高的学历,只是一个初小毕业生。老师没有系统的知识,只是靠自己
12、点点滴滴东拼西凑掌握了那么一大堆。老师也没有出过远门儿,没有见过大世面,老师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常常停留在山里人的层次上。体现在教学上,也常常摆脱不掉这种局限性。比如说,教学要用普通话,而老师的“普通话”南腔北调,叫会说普通话的人听了能笑破肚子。最有意思的是,老师对某些字音的读法坚持用当地人的语音。比如:萝卜的卜,当地人则念贝(bei)音。上课的时候,老师就教: 卜 bo,萝bei的bei。 再如:辣椒的椒,当地人念撅jue音。上课时,老师就教: 椒 jiao,辣jue的jue。 特别是“狼”字和“狠”字,山里人认为这两个字完全是一回事。狼就是狠,狠就是狼,狼若不狠,吃人的时候怎么下得了口?因此
13、,山里人就把“狠毒”这个词念作“狼毒”。如果某人很坏,他们就说:“那人!可狼毒哩。” 上课的时候,老师就这样教: 狠 hen,狼(lang)毒的狼。 这种教法,老师自然也有老师的道理,老师常常这样说:“文化学了千千万,不能丢了老祖宗。”那首校歌就是基于这种思想编写的。可是,那首校歌编得确实好。而老师对于拼音和生字的教法却有点“井底之蛙”之嫌了。 然而,在这深深的大山里,老师依然不失为一位好老师。 老师对山桃儿十分器重,也十分尽责。老师信守诺言,每学期都要跑到县里,给山桃儿讨一个扶贫指标回来,从而免去山桃儿的书费和学费。老师还坚持用自己的钱给山桃儿买作业本、铅笔、橡皮。农忙的时候,老师就带领学生
14、们到山桃儿家的田地里,帮山桃儿妈干农活儿。山桃儿妈也说:“比把山桃儿留在家里强多了。” 山桃儿的学就这么上着。 山桃儿是上完一年级上二年级,上完二年级上三年级,上完三年级上四年级。 如今,山桃儿正在上四年级。 山桃儿已经学会了好多好多个生字好多好多个拼音(尽管有些拼音学得不准确);山桃儿已经参加过好多好多次升旗仪式,唱过好多好多次校歌了;然而,山桃儿到现在还没有请老师吃过一顿谢师饭。山桃儿知道自己家里穷,拿不出一顿像样的饭食来。可是,都快满四年了,总不能一次也不请请老师吧?何况,农忙时,老师还帮助自己家里干农活儿。每次干完活儿,山桃儿妈和山桃儿都邀请老师回家吃顿家常饭,而每一回都被老师推辞了。
15、 山桃儿妈说:“老师拿心哩。” 山桃儿懂得,拿心就是不好意思。可是,老师为什么会不好意思呢?老师到别的同学家吃请的时候为什么就不不好意思呢?老师是因为山桃儿家里穷,不忍心吃山桃儿家里的饭?还是因为山桃儿家里的饭食不好,老师不愿来吃呢?山桃儿猜不透,可山桃儿想请老师吃一顿谢师饭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了。 可是,钱呢? 山桃儿决定自己想办法。 盛夏季节,是山间生命疯长的季节。山桃儿漫游在苍翠碧绿的山野上,搜寻着可以换钱的东西。 山里有数不清的山兔、野鸡、狍子、狐狸,还有蛇。这些小动物,山桃儿连一种也逮不住。剩下值钱的东西就算树了,松树、柏树、杨树、榆树、各种各样的树。山桃儿连一棵也砍不倒,而且也不允许砍。就是砍倒了,也搬不动。还有值钱的东西就是地下的煤。挖煤汉中倒是有十多岁的童工的,可那些童工又全是男孩子。女人是没有资格下窑的,据说,窑神爷不喜欢女人,也不喜欢女孩子。还有能换钱的东西就剩下地上长的花呀草呀的了。前几年,市里一家制药厂曾经收购过麻花草(麻黄),如今,那厂子也转产了,麻花草也没人收购了。前几年,县里也收购过黑根子(蒲公英),这会儿,也不知为什么不再收购了。还有一种常用药叫作甜草苗(甘草),县里一家药铺还常常收,只是收购的数量极少极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