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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推敲字词,探幽发微何玮 海口实验中学中国现代著名诗人、学者闻一多先生说:“中国文学的精华在古文,而古文的精华在唐诗宋词。 ”仔细看来,其精华之处不外乎二:一曰意境,二曰炼字。意境不必说,单是炼字,就让后人望尘莫及,确乎达到了“化百炼钢为饶指柔”的程度。综观我国古诗词中的名句名篇,其炼字方法有以下几个方面一、 名词的连用通常我们的语言表达习惯是主、谓、宾,再加上定、状、补,从而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,名词连用极少出现。但我国古诗词的绝妙之处就在于:有意省略动词和一切表示语法关系的词,纯用名词或只罗列名词性短语以塑造特定的意象,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独特感受,使之成为一种“有意味的形式” 。元曲大家马致远的
2、天净沙秋思就是这样一篇典范之作。 “枯藤老树昏鸦/ 小桥流水人家/古道西风瘦马/夕阳西下/断肠人在天涯” 。前三句只有十八个字,却接连出现了九个名词九种景物,用极有限的字句,塑造了极丰富的意象。而加在名词前的定语,则体现“断肠人”对于那些景物的独特感受。特定的定语与特定的名词衔接,构成了一系列具有特殊意味的意象,所表现的景就不再是客观的景,而是人与物的结合,情与景的交融。马致远由此得名“秋思之祖” (周德清中原音韵 ) 。与天净沙秋思异曲同工的是花间词派鼻祖晚唐的温庭筠的商山早行:“晨起动征铎/客行悲故乡/鸡声茅店月/人迹板桥霜/槲叶落山路/枳花明驿墙/因思杜陵梦/凫雁满回塘。 ”诗的颔联“鸡
3、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是传诵千古的名句,全句由十个名词组成六个意象,由六个意象组成一个意境。虽然在诗中, “鸡声” 、 “茅店” 、“人迹” 、 “板桥”都结合为“定语加中心词” ,但作定语的都是名词,所以保留了名词的具体感。 “鸡声”一词, “鸡”和“声”结合在一起,可以唤起引颈长鸣的视觉形象;“茅店”一词,使人联想到驿道小店的简陋;“人迹”使人联想到“莫道君行早,更有早行人” ;“板桥霜”更突出早行人的辛苦和无奈。 天净沙秋思和商山早行 ,都是名词组成,看似不合语法规范,实则意味悠长。二、 动词的巧用古人做诗,讲究一字传神,在所有的词类中,动词尤受亲睐。 “下字之法:贵乎响,言其有声也;贵
4、乎丽,言其有色彩也;贵乎切,一字可以追魂摄魄也;贵乎精,的然如明珠,屹然如长城也” (袁牧随园诗话 ) 。 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 ,一个“闹”字描绘出闹哄哄的、生机蓬勃的艺术画面,使人在视觉里有听觉的感受;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 ,一个“弄”字,花枝摇曳的朦胧夜景呼之欲出。确实如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。李白诗“吴姬压酒唤客尝” , “压”字表现出江南风物之美,新酒初酿之香。杜甫诗“轻燕受风斜” , “受”字把春燕迎风低飞、乍前乍后的轻盈姿态描绘得栩栩如生。再看盛唐诗人斐迪的华子岗:“日落松风起/还家草落晞/云光侵履迹/山翠拂人衣” ,本诗通过“起” 、 “落” 、 “侵” 、“拂”四个动词,把落日、松风
5、、草露、云光、山翠等分散的景物,有机地连缀成一幅有声有色、动静结合的艺术画面,着墨不多,却极富神韵。首句连用两个动词,一“起”一“落” ,把夕阳西下、晚风初起的薄暮景色,勾画得十分鲜明,使读者仿佛看到夕阳倚着远山慢慢西沉的景象,听见晚风吹过松林的飒飒风声。第三句,云光,指落日的余晖。 “侵” ,有逐渐浸染之意。 “云光侵履迹” ,不仅写出了诗人在夕阳落照之下一步步行走的生动情景,也写出了夕阳余晖逐渐消散的过程,引导读者去想象那苍翠的松林在余晖点染之下富于变化的奇景。如果换成“映” 、 “照”等字,那就毫无韵味了。第四句,山翠,指苍翠欲滴的山色,用一“拂”字,增强了动感,使人想见那山色是如何的青
6、翠可爱,柔和多姿。这四个动词,一线贯穿,云光山色也都获得了生命。它们追逐着诗人的足迹,牵扯着诗人的衣衫,表现了对诗人恋恋不舍的深情。而这,正好折射出作者对华子岗的喜爱和留恋。诸如这样的字词,还有孟浩然的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中的“蒸”和“撼” ,苏轼的“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”中的“穿” 、 “拍” 、“卷” ,这些生动传神的动词,确实是做到了“响、丽、切、精” ,创造出鲜明生动、韵味悠长的艺术境界。三、 形容词的活用古人喜用“空”字,如:崔灏的“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” ,李白的“凤凰台上凤凰游,凤去台空江自流” ,杜甫的“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” ,岳飞的“莫等
7、闲,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” ,陆游的“胡未灭,鬓先秋,泪空流” 。 “空”受到不同时代不同作家的一致欢迎,何也?缘此一字有其说不尽的意蕴。以杜甫的蜀相为例:“丞相祠堂何处寻/锦官城外柏森森/ 映阶碧草自春色/隔叶黄鹂空好音/三顾茅庐天下计/两朝开济老臣心/出师未捷身先死/长使英雄泪满襟。 ”颔联的“自春色”的“自”字,强调了“无人” ,说明无人来欣赏,只好任其自开自败、自生自灭。而“空”字,有徒劳,白费劲之意,表现诸葛亮虽然足智多谋,殚精竭虑,鞠躬尽瘁,但仍然是功亏一篑,功败垂成。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水。 “空”充分地表现了作者对诸葛亮功业难竟的无限叹惋和同情。然而, “空”的深刻意义还不尽在此
8、。诗人杜甫原来也有“致君尧舜上”的宏伟抱负,也有建功立业,报效祖国的凌云壮志,但始终怀才不遇,壮志难酬。所以, 蜀相既是哀悼孔明,也是悲悯自己, “子美之所怀者大,所感者深,以是之故,天下后世,凡读此篇者,无不流涕!”由此看来,这一个“空”字,确实有其言说不尽的意蕴和内涵。古人执着于炼字,因为“最恰当的字眼只有一个,最适合的表达也只有一个” (福楼拜语) 。字不同则意不同,其表达效果也大相径庭。比如五代南唐江为的“竹影横斜水清浅,桂香浮动月黄昏”和南宋林逋的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虽然只有两字之差,但境界却有明显的不同。 “竹影”没有竹形的特点, “桂香”缺乏桂花的风神;而“疏影”却
9、描写出了梅花稀疏之貌, “暗香”把香气若有若无,淡薄清幽的特点表现出来了。梅影疏淡,幽香缕缕,写出了梅花的风神韵致,境界全出。诸如此类的形容词,如王勃的“雨去花光湿,风归叶影疏” ;王维的“泉声咽危石,日色冷青松” ;杜甫的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中的“湿” 、 “疏” 、 “冷” 、“细”都是极富特色的字眼。四、 数词的活用在数学王国里,数字是极严肃的,但在文学天地里,它却非常的活跃。或实写,或虚写,随物赋形,随形变义。如李白的山中与幽人对酌:“两人对酌山花开,一杯一杯又一杯。 ”连续三次重复写“一杯”极言饮酒之多,且写痛快之至,使读者仿佛看到了诗人狂歌痛饮的情景。又如“吟诗作赋北窗里,万
10、言不值一杯水” , “万”极写数字之多, “一”极言数字之少,一多一少,对比鲜明,表达了诗人满腹经却怀才不遇、壮志难酬的愤懑。文人不喜欢数字,但有时却沉醉在数字游戏之中,并且做出了一些数字诗的典范。如一首咏雪诗“一片一片又一片/两片三片四五片/六片七片八九片/飞入芦花都不见。 ”前三句,作者一连用了九个数字,极力铺陈雪花的纷至沓来,结尾以芦花作结,极有韵致,手段异常的高妙。五、 叠字的活用古人做诗,为了方便吟唱,往往具有抑扬顿挫、音韵和谐的特点,除了押韵以外,还常用叠字,使之“诵之行云流水,听之金声玉振” ,很有音乐的美感。古人叠字的运用,大致有以下两个方面:(一) 语意递增。为了表达的需要,
11、有时句子的语气要加强。南北朝民歌:“莲叶何田田。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, ”“田” ,荷叶丰盛貌, “田田”二字相叠,极言荷叶之多,第二个“田”字比第一个更进一层,使人仿佛看到青枝大叶的荷叶一层压着一层,挨挨挤挤一直铺向远方。又如李清照的声声慢: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, ”“寻寻觅觅”写作者一起床就如有所失,希望能找到点什么;“冷冷清清”是“寻寻觅觅”的结果,不但一无所获,反而被一种凄清孤寂的气氛所包围。环顾左右,孤灯只影,物是人非,作者不禁悲从中来,于是, “凄凄惨惨戚戚”接连而至。此三句,语气上从舒缓变为急促,内容上从哀惋变为凄厉,豪放恣肆,一气呵成。读
12、到此,一种愁惨悲怆的氛围笼罩了全篇,使人为之屏息凝神,欲罢而不能。李清照确实是作词的大家!语意递增的还有木兰辞的开头:“唧唧复唧唧, ”“唧唧” ,虫鸣声,十多年被关在家里,除了虫鸣声还是虫鸣声,花木兰烦闷愁苦的深闺生活可想而知, “足不出户”的封建礼教戕害人深矣!所以,鲁迅先生的“院子里有两棵树:一棵是枣树,另一棵还是枣树” ,其写法和语意递增的效果是和木兰辞相同的。(二)语意递减。在表示亲切、亲昵或特殊情景时,语气往往由强转弱。如我们在招呼幼儿时,语气常常极委婉,所用叠字也亲切。如“端碗碗” 、“吃饭饭” 、 “慢慢走” 轻轻放”等。古人对生活是有着极深刻的理解的,这在他们的诗词中也有具体
13、的体现。杜甫曲江二首:“穿花蛱碟深深见,点水蜻蜓款款飞, ”“深深”由弱而强, “款款”由强而弱。 “款款”叠用,表现了蜻蜓轻灵、自由、飘忽的身姿,使人如临其境,如见其形。陆游的钗头凤是叠字的典范。本词有一段凄惨的故事:原先陆游和原配夫人唐婉情投意合,但陆母极恶唐婉,勒令陆游休掉唐婉。陆游百般哀求无效,夫妻被迫分离。几年后,陆游在沈园与唐婉不期而遇,陆游见人感事,信笔在沈园壁上题下了这首词:“红酥手,黄滕酒,满园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。一杯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,错,错。 春如旧,人空瘦。泪痕红悒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。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,莫,莫。 ”上片一连三个“错”字,感情激迸而出,语
14、气趋强,极为沉痛。下片一连三个“莫”字,三次感叹,声情凄紧,气断声吞,大有恸不忍言、恸不能言的无奈和痛楚。全词六个叠字,一气贯注,一气呵成,但又不是一泻无余,言尽意无穷,给人留下品味、咀嚼的余地。此外,古典诗词中还有许多值得挖掘的东西。副词如辛弃疾的“旧时茅店社林边,路转溪头忽见”中的“忽”有“意想不到”之意,表惊喜之情。 “闺中少妇不知愁/春日凝装上翠楼/忽见陌头杨柳色/悔教夫婿觅封侯”中的“忽”也如此。关联词如李清照的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 , “才却”表现“闲愁”转换之快,实际上是说“闲愁”之深之重, 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 ,不可转移,不可替代。刘勰在文心雕龙章句篇中说:“夫人之立言,因字而生句,积句而成章。篇之彪炳,句无疵也,章之明靡,句无玷也,句之精英,字不妄也,振本而末从,知一而万毕矣。 ”斟酌字词,探幽发微,对于信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来说,确实有重要的意义。